10月19日,国务院学位委员会办公室负责人就《关于做好专业学位研究生以实践成果申请学位工作的意见》公开向社会回应,相关政策随即在多所高校引发咨询热潮。
清华大学环境学院教授岳东北的办公室里,也不时有博士生前来打听,咨询的目标很一致——一条被称为“实践博士”的全新毕业通道。
在清华大学,环境学院最早试点以工程实践成果申请工程博士学位。作为改革亲历者,岳东北感受颇深:从学术论文“硬门槛”,到实践成果“新标准”,这一学位获取新路径,更符合现实的专业需求,更贴近鲜活的产业一线。
教育部官网显示,全国已有400多名工程硕博士凭借实践成果获得学位。记者不完全统计,截至今年9月,全国已诞生近20位“实践博士”。
“十五五”时期,我国迎来加快发展新质生产力、建设现代化产业体系的关键阶段。多所高校在工程专业试点“实践博士”,既是重塑工程人才培养逻辑的主动求变,也是深化产学研协同育人的创新探索,更是破解人才供需结构性矛盾、夯实现代化产业人才根基的长远之举。
实践成果成了学位“新量尺”
“我是带着问题来读博的。在钢铁冶炼领域,电炉炼钢除尘灰危废资源化系统集成方案及相关技术长期被国外垄断。早些年国内同行到外企交流考察,对方甚至不允许我们靠近生产现场。”作为清华大学也是全国首批“实践博士”,聂海亮攻读博士的初衷,就是攻坚产业一线的真实工程痛点,“没想到临近毕业赶上学位改革试点,我的工程实践成果竟然能直接‘解锁’博士学位,不用为了满足论文要求,‘倒推’研究工作,能把更多精力投入到技术落地细节与效益转化的思考中。”
以工程实践成果申请博士学位,国内没有先例可循。岳东北告诉科技日报记者:“改革者有改革者的使命。与聂海亮等几名工程博士生充分沟通后,我们在学校的指导下决定大胆一试。”
读博期间,聂海亮扎根工程现场,历时4年、上千组现场试验,反复调试物料配比、冶炼分离工艺与整套装备运维方案,最终打磨形成了一套可以直接交付企业落地使用的工艺包。在此基础上,他进一步提炼出深层科学规律,沉淀出可迁移、可复用的行业方法论。2025年10月,正是凭借这份沉甸甸的实践成果,聂海亮顺利获得清华大学工程博士专业学位。

实践成果答辩现场。图片来源:清华大学环境学院微信公众号
从工程一线淬炼的综合素养,是单一以论文为导向的培养模式很难获得的。清华大学副校长王亚愚表示,评价标准从知识本位向能力贡献本位转变,有助于形成需求牵引培养、人才支撑创新、创新赋能产业的良性循环。
长期以来,不少实验室成果止步于小试、中试,难以走向量产落地,一大症结就是缺少兼具理论功底与产线实操本领的复合型工程人才。
瞄准“卓越工程技术人才培养”这一链接高校和企业产教融合的枢纽环节,2022年,中央组织部、教育部等九部委启动工程硕博士培养改革专项试点,首次实现工程硕博士有组织、成建制、大规模校企联合培养。2025年《中华人民共和国学位法》施行,首次以法律形式明确“工程专业学位研究生可依托实践成果申请学位”,为改革提供了法治保障。
一石激起千层浪。2025年以来,清华大学、哈尔滨工业大学、重庆大学、南开大学、西安交通大学、北京航空航天大学、中国石油大学(北京)、华南理工大学等高校纷纷开展改革试点。
一次看似小切口的评价改革,掀动的却是一场以国家战略需求和行业核心难题为标尺,打通人才链、产业链、创新链深度融合的改革浪潮。
工程人才培养嵌入“创新链”
热潮背后,不乏争议之声:不写学位论文,是不是降低了毕业门槛?
“这是一个认知误区。”岳东北指出,研究生需要依托“可展示的工程成果实体+系统性实践成果总结报告”进行答辩,系统凝练、科学论证、学术表达等环节并未弱化。
此次改革不只是更换成果呈现载体,更是工程思维培养导向的重大变革。王亚愚说,要鼓励研究生扎根产业一线,敢于挑战周期长、风险高的关键技术与产业瓶颈难题,真正为科技前沿和关键领域持续输送实践型高端人才,夯实新质生产力人才根基。
王金可是中国石油大学(北京)首位实践成果答辩工程博士,今年5月顺利毕业。即便选择实践成果通道,他仍完成多篇学术论文、多项授权发明专利,最终围绕微电子薄膜材料相关项目攻关形成数万字毕业支撑材料。“报告要回应理论落地细节、原料成本、进口替代瓶颈等多轮问询,考察维度远多于常规论文。”王金可说。

答辩会现场。中国石油大学(北京)供图
聂海亮的答辩经历也极具说服力。最初他沿用传统学术论文思路,历经上百次修改,最终实践成果总结报告的文本重心彻底转变:主要围绕工业化运行方案、产业效益等开展系统性论证与成果展示,并凝练出解决问题的机理,大量原始试验佐证材料归入报告附录。
岳东北解释,传统学位论文重在说明“原理为什么成立”,追求实验室单点性能突破,好比把“针尖”磨得更尖;实践成果总结报告则要回答“工程瓶颈如何破解”,创造可验证、可推广的产业价值,要把“针尖扎进产业”。
“工程博士一头衔接实验室前沿探索,一头对接产业升级、国家重大战略需求,既是理论研究者,更是产业难题攻坚者。”南开大学卓越工程师学院执行院长程明明介绍,今年6月,南开大学首批以实践成果申请学位的3名工程博士中,有两人更是直接把答辩现场搬到了产业一线。
工程人才培养嵌入“创新链”,有助于打破人才培养与产业创新相互割裂的壁垒,实现人才培养供给侧和产业需求侧同频共振。教育部学位管理与研究生教育司司长吴刚也曾表示,“以实践成果替代传统学位论文”这一制度性突破,已成为人才培养打破传统学术评价标准、接轨产业实际需求的重要标志和“破五唯”的重要探索。
多元主体共掌评价“话语权”
如何核验成果价值?怎样防范依托集体项目“搭车拿学位”?学位评价改革推行以来,“不写论文拿学位”的评价标准,一直是公众热议的焦点。
多所高校通过现场核验、信息公开、多轮质询、同行评议,搭建严密的制度防线,守住学位“含金量”。
清华大学成立7个专业学位评定分委员会,并创新两轮评审机制。第一阶段,多名行业专家实地核验,围绕成果真实性、创新价值、学生核心参与度等多维度现场质询审核;第二阶段,成果隐名送审。两轮评审全部通过,方可组织学位答辩。学位申请人需提交单位公示后的个人独立贡献说明,永久归档。
南开大学设置前置准入门槛,实行“七选二”满足两项达标成果,如省部级及以上科技奖项、核心发明专利、规模化落地成套装备等,才能进入现场认证与答辩。程明明表示,达标成果中至少一项属于产业化实效类,量化底线旨在从源头锚定工程导向,也便于学生对标培养目标。
当下,多所试点高校达成共识:答辩委员会中产业一线专家占比不低于50%,组建由高校学者、企业总师、资深高级工程师构成的复合型实践成果评审专家库。
“所有评阅意见永久归档,参评专家对评议结果终身负责。”岳东北强调,评价改革的重点,在于把评判权交给深耕行业、兼具工程实践与学术研判能力的新学术共同体,要加快建设知定位、有学术、懂工程的行业专家评审库,坚持质量为先。
王亚愚也建议,建立适配实践成果的学位抽检机制,分类明确创新性评价要素,健全全过程评价,将质量把关关口前移,防止仅靠答辩环节“一锤定音”。
现阶段,全国尚未出台统一量化打分细则,各高校构建的评价标准路径也各有差异,但改革目标无疑高度一致:挣脱单一论文评价束缚,推动工程博士培养回归产业本源,让科研成果真正落地生产车间、重大工程一线,以人才链的重塑赋能创新链、产业链深度融合,为培育发展新质生产力筑牢高层次工程人才底座。
来源:科技日报
作者:荆晓青
编辑:廖晨昊
